北京保利：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在封建社会，能够由国家出资给个人设立一座牌坊绝对是无上光荣的事情，而在古都北京众多的牌坊之中，有一座牌坊的设立却书写了近代中国复杂而艰辛的外交历史，也见证了中国社会半殖民地化的特殊历史时期，这便是原址于东单北大街西总布胡同西口外，现坐落于中山公园南门内的“克林德碑”。(图片1)虽然现在鲜有人知道这座石碑背后的故事，但是其所承载的历史回忆不断地提醒着后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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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卫和平牌坊

　　宽 17米

　　高 10.9米

　　现位于北京中山公园南门内

        克莱门斯·佛雷赫·冯·克林德(Clemens Freiherr von Ketteler，1853年11月22日-1900年6月20日)，光绪七年(1881年)首次来华，初为德国使馆实习翻译，后担任过多种外交职务，并于光绪二十五年(1899)再度来华，继任德国驻华公使，正值中日甲午战争战败后，国民排外情绪日益高涨的时期，以“扶清灭洋”为口号的义和团运动不断蔓延壮大。(图片2)克林德对于义和团运动采取较为强硬的镇压措施。1900年6月14日，克林德命令德国士兵对途经使馆旁的义和团民开枪，打死团民20人。在此前后数日，另有数以百计拳民被杀死。此时，洋人与义和团团民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6月19日，清政府总理衙门照会各国驻华使节“限二十四点钟内各国一切人等均需离京”。当晚，各国公使联名致函总理衙门要求延缓离京日期。6月20日，当各国公使尚未收到回复时，性情急躁的克林德遂独自率翻译乘轿，从东交民巷德国使馆，前往位于东单牌楼北大街东堂子胡同的总理衙门(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人民来访接待室)希望进行交涉。途中途径东单牌楼北大街西总布胡同西口时，被神机营霆字枪队章京恩海打死，而这无疑不为由英、美、日、俄、法、德、意、奥组成的八国联军发动其蓄谋已久的侵华战争提供了最佳的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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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莱门斯·佛雷赫·冯·克林德

　　Clemens Freiherr von Ketteler

　　1853年11月22日-1900年6月20日

　　1899年任德国驻华公使

        同年8月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慈禧太后、光绪帝遂逃往西安，而派奕劻和李鸿章与联军谈和。12月22日，公使团提出所谓“议和大纲十二条”，清政府被迫全部接受，并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9月7日)签署了《辛丑条约》，第一款即要求清廷派醇亲王载沣赴德国就克林德公使被杀一事向德国皇帝道歉，并在克林德被杀地点修建一座品级相当的石牌坊，并于1901年6月25日开工建造，1903年1月8日竣工，汉白玉蓝琉璃瓦庑殿顶式，形制是四柱三间七楼，碑文用拉丁语、德语、汉语三种文字刻「德国使臣男爵克林德，驻华以来，办理交涉，朕甚倚任。乃光绪二十六年五月拳匪作乱，该使臣于是月二十四日遇害，朕甚悼焉。特于死事地方，敕建石坊，以彰令名，并表朕旌善恶恶之意。凡我臣民，其各惩前毖后，无忘朕命。」以表达清朝皇帝对克林德被杀的惋惜，人称“克林德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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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林德牌坊落成及碑文

　　1902年12月20日落成典礼

1906年一张上有“克林德碑”图像及文字的明信片

　20世纪初东单北大街街景，照片上牌坊为“克林德碑”

        1901年9月4日，载沣特赴柏林代表光绪皇帝向德国皇帝致歉，并向德国皇帝赠送“克林德碑”的银质微缩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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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林德碑银质微缩模型(带木座)

　　高 26cm

　　宽 27.5cm

        而关于这座“克林德碑”的故事尚未结束，在其于繁华的东单北大街上矗立了17年后，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德国战败，中国由于北洋政府1917年参战而成为战胜国。胜利的两日之后，11月13日，作为战胜国国民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将这座记录着民族耻辱的“克林德碑”推倒。(图片5)第二年，又由协约国出面，让德国将拆毁的牌坊修好，移至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并将坊额改为“协约公理战胜纪念”坊，许宝蘅书，规模缩小为三楼。然而，即便推倒了克林德碑，树立了“公理战胜”的新标语，在随后到来的巴黎和会上，中国作为战胜国却依然遭到各方列强残酷的剥削，公理与战胜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法而已，强权依旧强权，中国仍然是各国列强瓜分的对象，本以为换了坊额就可以抹掉的痛苦回忆，原来是一处尚未抚平就又被揭开的伤疤，方才幡然醒悟，毁掉不如铭记。而正是这道伤疤终于牵动了万千青年的爱国之心，李大钊和爱国师生一道，在天安门前和中央公园先后多次发表演说，批驳“公理”战胜的谬论。终于1919年5月4日，欧洲巴黎和会的外交失败，“二十一条”的签订，引爆了中国革命史中划时代的五四爱国运动，开启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新篇章。

图片5

　　拆除克林德牌坊

　　原址于北京东单北大街西总部胡同西口

        从1900年6月20日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到1919年5月4日五四运动爆发这19年间，中国经历了太多的变故，
        1900年，八国(英、法、德、俄、美、日、意、奥)联军侵华;
        1905年，中国同盟会成立，孙中山任总理;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起义军成立湖北军政府，宣布废除宣统年号，建立中华民国;
        1912年，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宣告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
        1912年，清宣统帝正式退位;
        1915年，陈独秀于上海创办《新青年》;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青年学生在天安门前集会，要求惩办卖国贼。次日，北京学生罢课，全国各地的学生纷纷响应，星星之火，终于得以燎原。
        而前后两次直接推动历史转折，并于这19年间见证这一桩桩历史事件与中国这一段艰辛的历史转型之路的，正是这座原址于东单北大街的“克林德碑”。
        而如果我们回到这一切的开端“克林德事件”的话，不难发现，无论是哪一方先开的枪，哪一方蓄意谋杀等，都无法改变必然要经历的革命阵痛。关于“庚子义和团运动”的历史定位也是辗转变化，而在这众多的外交谜团之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克林德碑矗立之后，胡适所批评的「但论国界，不论是非」的狭隘民族主义观念成了这之后爱国人士心中一块隐隐作痛的伤口，无论是满人亲贵，革命党都明白“外人所畏之民气”非邪教暴乱之行为，而是“人心固结，朝野上下，举国一致，人人爱国，人人耻为亡国奴，发愤图强，有进无退，然后可以杜彼族之觊觎，伐强敌之狡谋”。而这也是陈独秀对“克林德碑”于1918年被毁时所发表的评论文章中的观点相一致，即使毁掉了牌坊，也毁不掉业已发生的过往，唯有铭记历史，不忘前事并以之为师，方可避免愚昧落后，从而真正做到富民强国。正是这一历史教训推动着中国在1900年到1919年这19年间挨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转折与变故，最终进入了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
        1952年，为了表彰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斗争中的丰功伟绩，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确定将“公理战胜”牌坊改为“保卫和平”石牌坊，并由当时的全国抗美援朝总会主席郭沫若同志亲题“保卫和平”四个大字刻在石坊上，常立中山公园。从此，无人再记得“克林德碑”亦不知“公理战胜”坊，但我们的生活早已因为义和团运动与五四运动等历史事件而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在美国传教士赫德兰的著作《一个美国人眼中的晚清宫廷》一书中关于克林德碑落成典礼一日有一段这样的记载：「醇亲王双手托着一个中国古代祭祀时用的三角酒杯，那桐把酒从一个造型独特精美的大酒杯中倒进醇亲王手中的酒杯。醇亲王似乎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这是我所见到的唯一一次。我还听说了另外一件事：中国人认为，中国政府之所以建造这个石拱门，不是为了纪念克林德，而是为了纪念杀死克林德的人。」无论在中国人心中石碑是为了纪念何人，醇亲王是为了何故如此庄重，这一切都清楚的提醒着我们石碑矗立的真正意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即使其二易其地，三易其名，也无法抹去其所背负的民族回忆，1900年到1919年，那是最艰难的一段时光，一条从迷信通往理智的甬道，一段从黑暗走向光明的旅程，一块镌刻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牌坊，虽然抹掉了意气用事的过往，却书写了将士用命、万众一心所带来的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