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启功先生已经离开我们整整十个寒暑。北京画院推出的“逸笔遗珍——启功艺术回顾展”，使我们有机会再次走进启功的世界，重温启功。 启功先生在世的93年中饱经沧桑，求学不止，最终成为了我国当代大儒。他对历史学、古典文学、文字学、文献学、版本学、音韵学、训诂学以及红学和佛学等都有广泛研究，成就卓著，尤其在书法、绘画、诗词、文物鉴定方面，最为大众称道。
这次展览中有许多以前没有见过的精彩书画作品，令人耳目一新。如1934年作《临宋人山水手卷》、1937年作《山水四屏》、1945年作册页、1948年作手卷等都极其精彩，可见先生年纪轻轻时，绘画的天赋和扎实的基础已显露无疑，着实不同凡响。1991年作的《温故知新》手卷，则已是随心所欲、炉火纯青。书法《行文做事》五言联为1986年所书，“启功体”已经形成，笔力劲挺，神秀骨骏。“简浅显，诚平恒”六个字更是言简意深。“简浅”就是指学习、做文章应该做到简明扼要，深入浅出;而“显”指在学习中要让人能够找到重点;“诚平恒”指做事情应该做到诚信、公平，恒久。这也是先生自己行文做事的原则概括。
“胆无八大大，气无八大霸。八大再来时，还请八大画。八大未来时，此画先作罢。试读人觉经，我话非废话。”行书作品《胆无八大大》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实乃思绪喷发、神来之笔，诙谐中内涵丰富，隐含深情。启功指出虽临写八大，但不可能与八大一样。他和八大虽都是帝王后裔，但八大极端，而启功中庸。八大在哭笑间狂歌，过着墨点无多泪点多的生活。而启功先生却展现出了另一种处世态度、不一样的生活场景，并引出《人觉经》的八觉，指点人生。其中所含韵味，启功自知，对于观者，亦启迪深刻。
其他临王羲之、临颜鲁公、临米芾、临苏东坡、临唐人写经等作品，都集中展示出启功遍临诸家、博采众长的书法实践，也对其总结自己学书过程的论书绝句第九十九首“先摹赵董后欧阳，晚爱诚悬竟体芳。偶作擘窠钉壁看，旁人多说似成王”，作出了最好诠释。
诚如启功先生自己所言，书法、绘画、文物鉴定等都是他的副业，他的主业是“教师”。出人意料的是，他在诸多副业方面取得的成就已远超该领域的众多名家，令人惊叹。比如书法方面，他能集大成、开新意，总结了《论述绝句》一百首。其第九十九首写到“用笔何如结字难，纵横聚散最相关。一从证得黄金律，顿觉全牛骨隙宽”。这首诗便是启功先生超越前人总结出来的规律。以自己的学书体验对赵子昂“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功”的观点进行了修正，指出黄金分割率在书法创作中的重要性。再比如古书画鉴定中，他提出的“三议”，即“书画鉴定有一定模糊度。鉴定不只是‘真伪’的判别。鉴定中还有‘世故人情’”。他还说“古书画鉴定，许多问题是在书画本身以外的”。这些都有很强的科学性和时代感。在他写给冯其庸先生的关于鉴定的信中，我们看到了具体例证：“冯老：照片俱看过，午间电话面陈，再看乃有误辨处，‘教字’处，实水湿痕迹，并非挖补。至其真伪问题，实不宜说，因至今未见其真迹何似。如果前些年双钩书序字作章草者可算真迹，则此四字与彼颇不相似。如彼双钩本不够真迹，则此四字更无从比较矣。不知高明以为如何?专此敬颂”。可见先生既谨慎细致又全面客观，并有随时纠正失误的勇气。
启功先生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他的诙谐幽默。先生的幽默，不是一般的贫嘴、逗闷，也不是所谓调侃、忽悠，而是充满哲理和学识。他能化庙堂之庄重为市井之开心，化严肃之话题为轻松之笑谈，化高深为浅显，化执著为平淡。
他的幽默无处不在。在外出讲学时，主持人常说“请启老作指示”，启功便会说“指示不敢当，本人是满族，祖先活动在东北，属少数民族，历史上通称‘胡人’，因此在下所讲，全是不折不扣的‘胡言’”，尽显谦虚风趣;在医院看病，他填词《渔家傲就医》称“眩晕多年真可怕，千般苦况难描画。动脉老年皆硬化，瓶高挂，扩张血管功劳大。七日疗程点滴罢，毫升加倍齐输纳，瞎子点灯白费蜡，刚说话，眼球震颤头朝下”，尽显乐观豁达;学生爱称他“博导”，启功言：“我是‘拨倒’，一拨就倒，一驳就倒”;就连谢客也不例外，记得2005年《启功百年遗墨展》征稿时，专家们一致同意把一张启功当年贴在门上被人揭走的小字条收入著录，上面写着“光阴可贵，不能白费。您只看看，我太受罪。启功生病，无力酬应。有事留言，君子自重”;甚而整个人生总结也在他的自撰墓志铭中幽默了一番——“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生平，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墓志铭中，启功先生运用实录、嘲讽、自损、谦抑等手法，对坎坷人生做了系统概括，可谓有史以来难得一见的奇文，满是智慧、满是学问，引人欢乐、发人深思，正是寓教于乐的生动教案。
幽默其实是一个人品行修养、文化内涵、性格习惯等各方面的外在综合表现，是需要一辈子修炼才能逐渐形成的思想精神境界和高超语言表达能力的外化，反映的是自爱、自强和自信。听启功演讲、看启功文章、观启功书画、闻启功轶事，经常让人拍案叫绝、忍俊不止，常令人有醍醐灌顶、回味无穷之感。幽默已成为启功先生留给世人的一道亮丽风景。
启功先生平时虽然像个老顽童一样嘻嘻哈哈，但是他心里始终都有着自己的原则，正像《踏莎行·昔日小照》作品中所写“昔日孩提，如今老大。年年摄影墙头挂。看来究竟我为谁，千差万别堪惊诧。貌自多般，像惟一霎。故吾从此全抛下。开门撒手逐风飞，由人顶礼由人骂”。“开门撒手逐风去，由人顶礼由人骂”这句话已经表明了先生的态度。不管如何我只管做我认可的事，你夸我也好骂我也罢，都不能改变什么。绵里藏针、弱中有骨，喜怒皆成文章。正是这种对人生观、价值观、名利观乃至整个心灵的坚持，宠辱不惊的人生态度，以及对信念的执著，才使启功先生成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正如王明明先生在开幕式上所说，“启功先生是20世纪中国文化史上一座丰碑，是一座大山、一个宝库，值得我们不断挖掘与发现”。那么，这座大山能否超越?我们从这座宝库中应该获得怎样的启示?应该如何学习启功，继承启功事业?为什么我们毕生努力于一业尚不能登顶，而启功先生却能在许多领域独领风骚，思前人所未思，道他人所未道?
在读到中国民俗学泰斗钟敬文先生为启功题诗“诗思情深诗语隽，文衡史鉴尽菁华。先生自负千秋业，世论徒将墨法夸”之后，我才略有所悟：根深才能叶茂、源远才能流长。书如其人，画为心迹，诗言志、歌咏言。启功先生书、画、诗、文、鉴“五绝”何来?蕴于内而发于外!先天聪慧、后天勤奋、内外双修、继往开来，以致满腹经纶、博大精深、悟透人生、参透世事，最终成为有大学问、大智慧的智者才是根本。有了这个根本，才会付之丹青即成清丽丰润之画卷，付之书法即有秀劲逸韵之高格，付之文翰便留幽深隽永之章节，付之诗词便是畅怀启迪之佳作。
曾见启功教诲学子语“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司马光也曾说“才胜德者，小人也”。质重于形、德胜于才，古今各领域成就极高者多是大德大行的智者。如果不能内外兼修，不能成为智者，而只注重外在的技艺，便沦为如蔡京、秦桧、严嵩等，虽堪称书画家，但也只是虚有其表，难登大雅之堂。
众多头衔中，启功先生唯一认可的身份是“教师”。先生从师七十年，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教师这个职业。“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是启功先生为北京师范大学拟订并题写的校训，“所学足为后辈之师,所行应为世人之范”，是他对校训的深刻阐释，也正是他立身、治学、处世的真诚实践。而他对教学两方面安身立命的精辟论述更是超凡绝伦——“职为人师、人之所敬，虚心向学，安身立命”;“入学初识门庭，毕业非同学成，涉世或始今日，立身都在生平”。字句中深切地表达出他对民族文化的热爱，对祖国未来的期望。启功先生一生所为不是政治驯化，也非武力征伐，而是用文化关照自己、关照社会、关照后人，不使文化失传，不使文明断代。为中华传统文化的继承、发扬与光大而鞠躬尽瘁，是启功不朽之因，也是先生最伟大之处!
启功之所以成为启功，一是先天基因，二是后天磨砺。这些都是不可复制的。但启功先生留给我们许多启示，却意义非凡。仅举三例说明：
一是学历不等于能力。此论具有现实意义。看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真才实学而不应该是一纸文凭。沈从文只有小学学历却成为了20世纪最优秀的文学家;王国维学历不高却能成为“中国现代学术奠基人”;华罗庚只念过初中，但他成为了世界著名的数学家;陈寅恪高中程度学历却被尊为一代“史学大师”;巴金是成都外国语学校的肄业生;启功先生本人更是自嘲为“中学生”……同样没有很高的学历文凭，但是他们却都有着刻苦学习、勇于实践的决心，最终在各自领域巅峰殿堂的丰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因此学历低的朋友完全用不着自卑，更用不着怨天尤人。学历高的朋友也不应沾沾自喜，否则就会被时代所淘汰。当前社会广泛存在的仅以考试分数取人、仅凭文凭用人的做法实不可取。
二是掌握学习方法至关重要。此论具有普遍意义。学习得法，事半功倍，如不得法，事倍功半。启功先生在口述和文章中，多次强调，读书要“二维”，学习要“博学之、审问之、思辨之”。“博学之”等原文出自《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博学”是指学习知识要广泛，要博;“审问”是指对所学要仔细追问，要深;“慎思”是指学习要谨慎周密地思索，要理解;“明辨”是指要明晰确切地判别，要选择。“笃行”则是坚定地执行，要学以致用，知行合一。这是对学习最准确、最全面、最经典的阐述。不仅启功先生如此，古今中外所有大成就者莫不如此。我们应自觉遵循。
三是道德修养、文化内涵决定行为规范和艺术水准，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做事先做人”。“一拳之石取其坚，一勺之水取其净”是启功做人的原则。学习启功笔墨技法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学习他的为人。“智者明法，慧者通道，天下智者莫出法用，天下慧者尽在道中”。启功好友大学问家张中行评价他：“看表面，像是游戏人生，探底里，乃是把一切都看破了。”启功致张中行信中曾有“世间‘如火如荼’、‘你死我活’、‘天大地大’、理气性命等等等等，都在拈花一笑中。”这不仅是豁达大度，已然是看破红尘，进入超然境界。
“一超直入如来地”，“智者无惑、仁者无忧、勇者无惧”乃启功精神根本所在，也是“成就”启功的内在原因。“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我们祭奠启功，不仅是为了怀念他，更重要的是要见贤思齐，以先生为“师”为“范”，即使终不能及，但身体力行，能使启功事业发扬、精神长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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